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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金庸辞世:笔落了,江湖犹在

文章来源: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     发布时间:2018-12-19   【字号:         】

原题目:大侠金庸辞世:笔落了,江湖犹在

若是在他的小说中选一个角色,他说愿做《天龙八部》中的段誉,“他身上没有以势压人的蛮横,总给人留有余地。”

金庸在中山大学演讲。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文|新京报记者 陶若谷

编辑|苏晓明 张太凌 校对 | 陆爱英

本文约5880字,阅读全文约需11分

据新华社消息来源,2018年10月30日,经金庸身边事情职员确认,94岁的金庸于当日在香港去世。

金庸,原名查良镛,他撰写的十四部武侠小说早已成为经典,有华人的地方无人不知郭靖、乔峰。除了文学家的头衔,他照旧香港报业《明报》的创刊人,是剑桥大学历史学博士,香港富豪榜排第64的企业家。

半个多世纪以来,无论文学界、史学界、报刊界对他做何种评价,金庸这个名字被封上武侠神坛的职位,未曾摇动半分。他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容貌,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的一颗,领带扎紧顶到喉结,尺度的国字脸上架一副细框眼镜。

他用一支笔,缔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江湖。

和笔下的汹涌澎拜相比,老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誊写过自己。他眼中的自传只有两种,一种所有是谎言,一种是真话实说。金庸回应媒体,“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都告诉别人,这对我有什么利益?”

一事能狂便少年

他今生唯逐一次独自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酒席,是在一次葬礼上。

两个穿白袍的男仆在旁斟酒盛饭。那时他才九岁,不会喝酒,只做样子冒充喝半口酒,男仆马上把羽觞斟满。他欠好意思多吃菜肴,只做做样子就告辞。回家的路上,他沿着河流乘着娘舅家的大船脱离,船夫和男仆相伴左右。

那是1932年的初冬,去世的是娘舅徐申如的儿子徐志摩,他在散文集里记载的这一幕,发生在金庸的出生地,杭州城边的海宁袁花镇。

一叶扁舟从采莲深处飘来,雾气弥漫,陪同丝竹箫管之声。船上的人衣着不华美但雅致,多数另有一个大神级此外亲戚。这是金庸小说里许多人物进场的画面,也是作者身世的投影。

动荡的浊世里,家乡海宁保持着一份难过的从容与安宁,使他清静地渡过萧洒着书香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念书的嗜好陪同金庸走过了一生。2007年,他通过央视镜头对年轻人说,若是关进牢狱坐牢十年但可以念书的话,他十分愿意。此时他已年过八十,那张正方形的脸轮廓犹在,但两腮的肉已微微松懈垂下来,江南口音依旧:“人的一生什么难题都市履历,唯有念书的兴趣和学问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公然讲话时,他说话委婉面面俱到,对众人给予的盛誉总说“不敢当不敢当”。评点他人时,他也客套地说“某某先生的作品也是不错的”。即便李敖骂他“伪善”,他也不太剖析,只说,“品评我没有学问,那我是认可的。”

研读金庸多年的着名自媒体人六神磊磊将此类行为总结为“习惯性谦抑”。他以为老爷子的心田里,“实在以为自己写得特好”。这个评价并不是毫无理由,金庸骨子里的桀骜早在幼年时已有踪可循。

1941年9月,还在读高中的金庸在浙江《东南日报》副刊揭晓了一篇文章,讲他的一位挚友被训育主任教训,最后训育主任说:“你真是狂得可以!”他在文章里写道,“狂气与少年似乎是不行分散的。虽然,这可以大闯乱子,但未始不是某种伟大事业的因素。我要这样武断地说一句:要成就一件伟大的事业,带几分狂气是必须的。”

2004年8月12日,香港,在金庸先生在家中。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文章的问题就叫《一事能狂便少年》,提到的这位友人不知是真有其人,照旧他改编了自己的履历。由于一年多前,他本人刚刚由于在高中壁报上写了一篇讥笑训导主任的文章而遭到开除,不得不换到另一所高中。

副刊时任主编陈向平想把文章发在头条,并乘出差之便来看了这个署名为“查理”的作者。令他意外的是,“查理”只是一个高二学生,虽然瘦骨嶙峋,却“颇有学者风度”。

“查理”的理想是当一名外交官,结业后,他考到重庆一所大学念外交系,但由于斗胆直言再次被开除。他曾在鲁豫的访谈里提到,“我的性格自由散漫,当外交官纪律比通俗人要严得多,有外交部的朋侪跟我说,你这个个性,你进来明天厥后就开除了。”

于是,运气把他带进了人生的另一个偏向。

记载人世磨难,讽喻时势之殇

1955年是32岁的查良镛进入香港《大公报》事情的第七年。

一天,副刊《新晚报》的时任主编罗孚找他,说梁羽生的《草泽龙蛇传》快连载完了,还没有想好下一部写什么,“小查,只有你顶上了。”

作为梁羽生的粉丝,每期小说他都看,可自己从未写过。发稿的日子到了,编辑派一个老工友上门,到他家里等稿子,并催他当夜九点无论怎样要写出一千字,否则第二天报上就有一块空缺。他看着老工友,来了灵感,就从塞外古道上一个老者写起:“年近六十,须眉皆白,可是神光内蕴,精神充沛”。

这就是小说《书剑恩怨录》的开头,也是金庸武侠神话的最先。故事里,家乡的海宁潮如万马飞跃滔滔而来,陈家洛风姿潇洒让人好像瞥见了徐志摩,而陈母亲‘徐惠禄’的名字和金庸母亲’徐禄’只差一字,乾隆扑朔迷离的身世也来自幼时乡亲人多口杂的传说。

署名时,他把名字最后的一个“镛”字一分为二,写上“金庸”。自此,金庸横空出世。

两年后,他笔下降生了另一小我私家物——郭靖,练武时总是一板一眼,对着树和石头一掌掌劈去。在六神磊磊的想象里,金庸写作时多数是一副仪式感十足的画面:“坐姿端凝,一尺一拳,字为正楷,笔用中锋,小说写得正大严整,情节按部就班,人物是非明白。”

倘若第一本小说属无心插柳,郭靖则是金庸经心塑造的人物。“谁人时期的金庸,很像郭靖。”六神磊磊曾撰文写道,“郭靖的使命,是要为金庸的神国开疆拓土,做新武侠小说的第一个全民英雄。”

金庸笔下的他,自取名“靖康”之日起,小我私家运气就和国家运气联系在一起。他总是心情庄重,背起身国天下,危难时要说几句响当当的话。

金庸出生的年月,军阀混战绵延不停。1937年,八一三事情的狼烟烧到嘉兴中学清静的书桌前。一年后,家乡海宁的长街闹市满目焦土,昔日富贵的江南小镇只剩寥寥可数的破旧屋子,天仙府塘河上漂浮着无人摒挡的遗体。

查家的大量房产在这场战火中化为灰烬,一个历经六百年绵延不停的书香门第就其中落。

1938年前后,14岁的金庸随学校走上南下游亡之路。路上,校长张印通随身带着小黑板,走到宁静的地方稻草一铺,就给他们上课。有西席想遣散学生自营生路时,张印通召集全体师生讲话:“只要有我张印通在,我就要对学生卖力,坚持到底!”在他的小说里,他也把对死于战争的母亲和弟弟的忖量写进去——

“柯镇恶回到嘉兴铁枪庙,好像又瞥见了惨遭杀戮的兄弟姐妹儿时的容貌。”

十四部小说里,许多故事都发生在易代之际,他将笔触投向了汹涌澎拜的时势带给人世的磨难。晚年回看,金庸说,写郭靖时对文学还相识不深,是对理想人格的一种塑造。对“大侠”二字的界说和明白,他以为在《神雕侠侣》里已写得很明确——“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2005年1月10日,《神雕侠侣》宁波探班,金庸与张纪中合影。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侠,是不为自己利益而去资助别人,牺牲自己的部门越多,就越难题,这个‘侠’字就越大了。”金庸自称侠气不足,若是说郭靖有自己的影子,“那可能指我的性格反映比力慢,却有毅力,在难题眼前不退却。”

1959年,他脱离《大公报》,和昔日同砚沈宝新一起开办了《明报》。他回忆初创时压力很大,天天一睁眼,就欠两千字的稿子,小说和社论各占一半。

“我的写稿速率是很慢的。一字一句都斟酌,以是一千多字的稿,往往是改了又改,最少花两个钟头。”人们如痴如醉追看的小说,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副业”。他的主业是办报纸,“报纸要吸引读者,那么我写点小说就增添点读者。”

三十三年间,金庸亲笔撰写了社评七千多篇。上世纪六十年月政治动荡,主打武侠小说的《明报》严肃起来,金庸在社评中提出“公正与善良”的办报理想,不再提“漂亮、生动”。他连续在民众眼前发声,有人甚至放话:要祛除五个香港人,排名第二的就是金庸。他上了谋害的黑名单,一度出国逃难。

1967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潮终于伸张到香港。就在那一年,金庸笔下降生了一个新的英雄——令狐冲。

六神磊磊以为,《射雕》里的人物,基本上严酷分为正反两派——正直的以洪七公为首,代表爱和正义,反派以西毒为首,代表恶与贪心,双方往来厮杀。而十年后的《笑傲江湖》,“那些观点、界限,都被金庸像顽童一样搅浑了。”

写下这本“政治寓言”时,金庸已过不惑之年。借风清扬之口,他说出“武林规则,门派教条,全都是放狗臭屁!”借任盈盈之口,他写出对被心中权力欲驱使之人的同情——

“一小我私家武功越练越高,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往往性子会变。他自己并不知道。东方叔叔是这样,我担忧爹爹,说不定也是这样。”

六神磊磊说,若是金庸只写到《射雕》为止,那么对他的历史职位很好定评:最好的脱销小说作家。“可是有了《笑傲》,你问我怎么评价金庸,我只能讲:要交给时间。”

问世间,情为何物

《明报》初创时,天天晚上约十点到十一点,排字房副领班翁荣芝来敲门,大呼“你的’肠粉’搞掂未?”,这时,金庸才最先下笔,写社评。稿件到排字房被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就像剪肠粉,因此被叫做“肠粉”。

这是金庸最艰辛的三年。报纸天天刊行不到六千份,报社也经常发不出人为。一位老职员回忆:“查先生那时间真的很惨,下战书事情倦了,叫一杯咖啡,也是和查太两小我私家喝。”

这个“查太”,就是金庸的第二任妻子朱玫。

脱离编辑部时,通常已经是破晓两三点。从中环到尖沙咀的“天星小轮”渡船早已停航,只好乘另一种“电船仔”,要等齐六小我私家才气开船。若是即到即开,包租费要三元。“他们匹俦宁愿挨着深夜凉飕飕的风等候,也不愿包船过海。”

香港大学结业的朱玫比金庸小11岁,是《明报》创刊初期唯一的记者,像黄蓉辅佐郭靖一样,一直给予丈夫事业的支持。之后,她生下四个孩子,陪同金庸走过20年的婚姻。

女作家三毛曾说,金庸小说的特殊之处,在于其写出了一小我私家类至今捉摸不透的既可让人上天堂,又可让人下地狱的“情”字。

大情大悲的桥段许多,作家马伯庸以为最玄妙、最隐晦同时也最让人叹息的,莫过于灭绝师太告诉张无忌,她的师父、郭襄的徒儿叫做风陵师太。风陵渡口,正是郭襄与杨过初见的地方。

在六神磊磊的解读中,郭襄看透风陵渡,从十六岁到四十岁,用了二十四年。而张三丰放下铁罗汉,却用了一百年。他写道——

“呀”的一声,竹门推开,张三丰漫步而出。昔时谁人青涩少年,现在已经须眉俱白。现在,世间多了一套崭新的武功,叫做‘太极拳’。”

“步入小院后,张三丰做了一件事:从身边摸出一对铁罗汉来,交给了徒弟俞岱岩。终于,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放下了它。现在,他的语气平庸而又温柔:这对铁罗汉,是百年前郭襄郭女侠赠予与我的。你日后送还少林传人。”

或许,没有人看到这样的情愫不感动,网友留言道,“他们都是孤苦一世,现实上,心中的纪念,温暖了一生。”金庸曾在采访中谈到,理想中的恋爱,应该是一生只爱一人,如李莫愁惊天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面临真实的人生履历,他只说出四个字,“但都好难”。

1969年,金庸和朱玫仳离。之后,他和第三任妻子林乐怡完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金庸与第三任妻子林乐怡。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对于朱玫,不喜谈及私事的金庸,多次在公然场所表现过对她的愧疚。除伉俪之情的遗憾之外,这份愧疚里,另有两人大儿子查传侠的因素。

四个孩子中,他和查传侠相处最多,也最喜欢他。面临央视镜头,他提起这场四十多年前的悲剧,仍无法原谅自己。“若是那时我多问他一些,多体贴他一些,不致云云。” 1976年,得知儿子在美国留学时代自杀身亡后,金庸在《倚天屠龙记》的后记里写道——

“这部书情绪的重点是男子与男子间的情谊,武当七侠兄弟般的情感,张三丰对张翠山、谢逊对张无忌父子般的挚爱。然而,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

这是他人生最绝望最伤心的一刻。他以为,可能是涉世太浅为情所困,也可能受到怙恃情绪破碎的疑心,但斯人已去,无法挽回。

1992年2月,《明报》准备转移股权。在众多人选中,他选择了出价不是最高的于品海。除了继续报业和商业因素之外,他也在公然场所认可,33岁的于品海,眉宇间确有几分神似查传侠,“潜意识里以为他亲近吧”。

他多次说,《明报》是我毕生的事业和声誉,是我对社会、对朋侪,对同事的责任。“若是和于先生年龄一样大,我绝对不会退下,给我十倍价钱也不会出售股权。”他对记者说。

翻看旧照片时,看到有些旧同事已经去世,他动情掉泪。在金庸的散文集里,他提到家乡的一种玄色有花纹的大蝴蝶,若是小孩子捉住了其中一只,另一只就会在手边绕来绕去,飞也飞不走。六七岁时,他看着在花间双双飞翔的蝴蝶,听家人讲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第一次知道世间有悲悼和不幸。

九十年已往了,面临情感,他终难给出谜底。

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晚年的金庸,人生的切身痛苦逐渐远去。

《明报》卖掉之后的25年,他跟时代之间已没有几多互动。即即是乘飞机在两岸三地跑来跑去,出席种种”论剑”的学术运动与讲座,也不行制止地被指责“出现公共看明星的娱乐化倾向,失去学术交流的原来意义”。

2004年8月12日,香港,在金庸家中拍摄的金庸先生。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进入浙江大学历史系担任院长一事,被学者诟病。退休的浙大历史系教授何忠礼对媒体说,当初浙大给金庸评博士生导师资格的时间,他曾到场过由历史系先生组成的下层评议。“别人都是三本著作和若干论文厚厚一叠质料,只有金庸是一张空缺表格上面写着“查良镛”三个字。”

有不少人以为,晚年的金庸孜孜不倦地四处奔走是追求声名,其中包罗杭州作家傅国涌。他是《金庸传》的作者,只管这本书金庸自己不认可,“这小我私家我不熟悉,也没采访过我。”

这本传记是傅国涌查询整理了险些所有与金庸有关的记载后,编写而成。他随金庸的足迹,走在香港的英皇道651号明报大厦旧址,彷徨良久,叮叮当当的电车恍然就是1980年月以前的样子。

“他的一个问题是,太希望以历史学者的身份被人们记着,实在就凭他的14部小说,他已经足够不朽了。”傅国涌说。

有人曾经问他,人生应怎样渡过?老先生答:“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他在江湖中的过瘾,到现实中难以做到知行合一,但金庸仍不失坦诚。“要我产业完全不要,我做不到;妻子后代都不要,做不到;名利不要,也做不到。”

他提过,当初来香港时两手空空,和太太(杜冶芬)仳离后无牵无挂,“若是办欠好报纸,大不了两手空空再回去,重新来过。”那份潇洒犹在。茶余饭后,佛经和书桌成为他的精神慰藉。

几年前,有新闻传他去世的时间,他正在剑桥上学,金庸又酿成了谁人别人不太关注的查先生。不再有着名作家光环、不再是浙江大学文学院院长,他背着双肩包,内里放满了课本。他还说:“我姓查,笔名金庸,我要自己掌握住这个‘查’字,多用功念书,化去这个‘庸’字。”

他的小说上世纪80年月传到内地,影响了不止一代人。和他初读武侠小说时一样年龄的小读者,现在也已近不惑之年。尝过人生甘苦后,他们依然记得,灼烁左使杨逍纪念亡妻时,喃喃念着女儿的名字,“不悔,不悔”。

若是在他的小说中选一个角色,他说愿做《天龙八部》中的段誉,“他身上没有以势压人的蛮横,总给人留有余地。”

生死乃世间常事。金庸大侠,请重新来过。

(本文部门内容整理自傅国涌所著《金庸传》、六神磊磊民众号、南方日报、渤海早报、央视《艺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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